警报声拖长成一道尖锐的直音。
密室顶部被撕开的木板缺口处,那道由高频微波聚合成的暗红光束,已经死死钉在李长生的眉心前不足半寸的位置。空气被炙烤出一股毛发和皮肉即将焦糊的臭氧味。
在这死亡锁定完成的最后一息,李长生没有抬头。
他左手猛地一探,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扣住青铜地砖上苗千锦的后颈,像拖拽一只破麻袋,一把将这具失去修为的干瘪肉身拽到身前,硬生生挡住了红光的轨迹。
骨霓裳瞎了的双眼还在往外渗着血。听觉和对生化气息的本能代替了视觉,她烧焦的蛇尾在地砖上不安地刮擦着,往后缩了半尺。
“你疯了?”她声音打着颤,“她连灵力都没了,只是一具肉体凡胎,拿她当肉盾根本挡不住那种穿透波的……”
“不需要她挡。”李长生声音干涩,带着砂石在喉管里碾过的质感,“物理探查只会穿透死物,但活着的纯净生物波,是最好的伪装。”
他右臂上翻卷的黑鳞因刚才的剧烈发力,再度相互挤压摩擦,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。一缕散发着腐臭的黑血顺着指尖,滴落在苗千锦枯黄的锁骨凹陷处。剧痛沿着神经突触一阵阵凿击着脑干,但他连呼吸频率都没有乱一下。
左手指尖,幽蓝色的纯净乱码化作十几根细长的光针。
没有任何犹豫,李长生将左手狠狠拍在苗千锦的天灵盖上。
纯净代码粗暴地扎进她头顶大穴。
刚才那场逆向骇入,已经彻底格式化了苗千锦的灵根。她体内原本盘根错节的深渊水毒回路被洗劫一空,此刻这具凡躯,就像一个被完全拔掉插头、清空了所有底层数据的空白物理载体。
乱码疯狂灌入。
苗千锦苍白的皮肉下,一条条细密的经络瞬间亮起幽蓝色的光路。这些光路不再运输灵气,而是沦为了纯粹的生物电荷传输线。李长生正在利用窃天体的算力,强行将这具肉身重塑成一个散发高频干扰波的活体阵眼。
苗千锦喉咙里发出一串毫无意义的“咯咯”声。
她的身体像过了电的蛤蟆,剧烈地向上弓起。骨骼在超负荷的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劈啪声。
强行重塑生物回路带来的算力负荷实在太大。这具跌落凡尘的躯壳根本无法承受如此庞大的信息流,体表温度开始急剧飙升,皮肤渗出细密的血珠,随即被高温蒸发成一层淡红色的血雾。
“她快烧穿了。”骨霓裳闻到了空气里的熟肉味。
李长生依然没说话,只是右眼角溢出一缕血丝。
就在苗千锦的躯干即将因过载而自爆的瞬间,空气中泛起一阵阴冷的寒意。
残破的纸伞在半空勉强撑开。
幽若微几乎透明的灵体浮现在李长生身后。她看了一眼在地上疯狂抽搐的苗千锦,苍白的手指直接探入伞骨内侧,用力一掰。
啪。两声闷响。
两根原本就已断裂的木质伞骨被她硬生生折下。木刺尖端包裹着一抹极致冰寒的香火阴气,被她稳稳捏在指尖。
幽若微飘然下沉,双手如飞鸟穿林,将尖锐的伞骨精准地钉入苗千锦后背的脊椎大穴。
极寒与高温在肉体内部狠狠碰撞。
苗千锦像被钉在砧板上的鱼,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,体表沸腾的血雾被硬生生压了下去。紧接着,第三根、第四根伞骨接连刺入她的四肢关节。
剧痛像一把钢锯,硬生生劈开了苗千锦半昏迷的脑海。
她浑浊的眼球猛地向上翻起,视线聚焦了不到半秒。
在这一瞬间,她清楚地感受到了体内那些正在疯狂运转的代码,也看清了自己彻底被清空的灵脉底蕴。她费尽心机布下的深渊蛊阵没了,积攒数十年的本钱没了。现在的她,连自尽都做不到。这具躯壳正被强行榨干最后的生物电能,化作一张无形的隐形外衣,盖在敌人的头顶。
“你……”
她干裂的嘴唇哆嗦着,想要吐出一句恶毒的诅咒。
但李长生根本没有去看她的眼睛。他左手指尖微微一转,按下了最后一块逻辑锁的确认键。
惨叫声卡在苗千锦的喉咙深处,连同她眼底最后那一丝属于人的清明,瞬间溃散。
她彻底瘫软在地,变成了一块抵御雷达的无意识电池。
嗡——
一股肉眼无法捕捉的高频生物波,以她为中心,瞬间填满了整个密室的残骸。
悬停在半空的那点红光闪烁了一下。
那道原本能够切开青铜、锁定一切灵力波动的机械探查光束,在穿透这层纯净的生物屏蔽网时,突然发生了诡异的折射。它像是一头撞进了一堵满是同频杂音的厚重棉花墙,锐利的红点迅速扩散、变淡,最终在青铜地砖上散开成一片毫无意义的暗红光晕。
沉香岛外围,主战车。
狄狂铁坐在主控台前,金属下颌骨的咬合声突然一停。
面前数百个呈现画舫内部结构的三维监控屏幕上,那个代表李长生生命体征的清晰红色光标,毫无征兆地剧烈闪烁了两下。
下一刻,光标彻底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,是大片大片刺眼的灰白雪花点。整个雷达阵列反馈回来的数据,全是一堆毫无逻辑的冗余乱码。
“警报。丢失高维纯净信号。”
机械合成音在冰冷的控制舱内回荡。
狄狂铁粗大的机械手指僵在按键上方,义眼里的红光急促明灭。他盯着那片雪花屏看了足足三息,猛地攥紧拳头,一拳砸在面前的主控台上。
精密的金属按键被砸得凹陷变形,火花四溅。
这根本不是探查仪器的硬件故障。
他很清楚修仙界的那些把戏,靠灵力催动的幻阵,在铁卫营的探测仪面前就如同糊着窗户纸的筛子。可是现在,对方直接抛弃了灵气防御,竟然用一种他无法解析的纯净生物频率,在底层逻辑上覆盖了微波的频段。
他庞大的雷达阵列,现在就像一群被糊住眼睛的无头苍蝇,在画舫残骸上空徒劳地乱转。
“以为藏在肉皮子底下,我就挖不出你?”
狄狂铁站起身,沉重的半机械身躯将主控台下方的金属挡板踩得嘎吱作响。他一把扯过挂在车厢壁上的全频通讯器,手背上的机械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“所有单位,放弃精细定位扫荡。”
他的声音透过安装在长街四周的重型扩音器,化作震耳欲聋的物理声浪,毫无保留地砸向沉梦舫的废墟。
“猎犬队,启动机械链锯。”他咬着牙,下达了最野蛮的指令,“给我把这堆烂木头,连同里面喘气的东西,一寸一寸地锯成肉泥!”
包围在画舫外围的上百头噬骸猎犬齐齐停止了游走。
它们背部的球形晶体雷达咔哒一声向下收缩。紧接着,庞大的金属躯体两侧装甲板猛地弹开。
一把把长达两米的重型机械链锯探了出来。
齿轮咬合。
刺耳的轰鸣声瞬间盖过了风声和水流声。上百把链锯同时启动,链条上沾着暗红色的防锈油,像一群饿疯了的鬣狗,狠狠咬上了沉梦舫的外壳。
木屑与碎屑冲天而起。
这艘造价高昂、原本能抵御元婴修士全力一击的销金窟画舫,在纯物理的暴力切割下,脆弱得如同腐朽的纸板。高速旋转的锯齿毫无阻碍地切开红木柱子,切碎青铜雕花,爆出一团团刺目的金属火花。
令人牙酸的撕裂声连成一片,整个画舫的外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层层剥落。
密室内部。
随着外部装甲被急速撕裂,那股足以震破耳膜的切割轰鸣声如同海啸般灌入内舱。
头顶不断有碎木块和夹杂着机油的灰土砸落。
骨霓裳背靠着墙壁,双手死死抠着地缝,身体随着外面的切割震动而不受控制地发抖。这种不讲道理的暴力强拆,带来的压迫感远比术法轰炸更让人窒息。
“挡不住了……”她沾满血污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绝望。
李长生站在不断下起灰尘的残骸中,拔出扎在苗千锦头顶的左手。他甩了甩指尖的冷汗,看着地上那具正在源源不断散发高频生物波的干瘪躯体,眼神依旧冷得像一口枯井。
生物防火墙只能骗过雷达。面对这种最原始的无差别物理强拆,躲在里面就是等死。
咔嚓!
头顶最大的一根承重梁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。一截高速旋转的金属锯齿已经咬穿了木质结构,带着滚烫的废液,悬在了密室的上空。
木屑如暴雪般洒落。
李长生左手大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指节。
外面的疯狗既然想撕开防线,那他就必须在防御彻底解体前,扔出去一块能把疯狗牙齿崩断的肉骨头。
他闭上眼,将心神沉入乱码视野的最深处。
在那片灰白色的数据流中,一条沾染着主仆死契烙印的逻辑链条,正静静地连向画舫外围某个庞大、臃肿,正死死趴在地上试图装死的肉山怪物。
